天色阴沉、街道空空，美国和以色列的导弹雨点般落下。3月的伊朗，在战火中迎来了新年。
每年春分（3月20日或21日），伊朗人都要庆祝波斯新年“诺鲁孜节”。在波斯语中，诺鲁孜意为“新的一天”。这一天标志着春天的到来，象征着新生与希望，是万家灯火、亲人团聚的时刻。
但今年，这一切都不复存在。
3月以来，伊朗多处民宅被炸毁
“如果我们不幸离世，请代我们庆祝新年。”萨米拉在给朋友的新年祝福信息中这样写道，“请你们保重，保持健康和坚强。希望一切都能尽快过去，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，希望我们能在美好的时光中再次相见。”
40多岁的萨米拉是一名作家，住在德黑兰。自2月28日战争爆发以来，这座城市便笼罩在深深的不安之中。
萨米拉告诉法国《世界报》，现在的伊朗人像活在“黑箱子”里，国内大规模“断网”仍在持续，想要上网只能通过星链，或者从黑市购买VPN（虚拟专用网络）服务。许多伊朗人别无选择，只能花高价与亲人保持联系。
诺鲁孜节当天，萨米拉用VPN给身在欧洲的朋友发了一条新年祝福短信，话费足够买一公斤肉。
萨米拉住在德黑兰北部，靠近国家广播电视总部。3月3日，萨米拉所在的街区遭袭，家里所有门窗都被炸飞，电话线也断了，墙灰落了满地。萨米拉和伴侣决定离开德黑兰，逃往40公里以外的卡拉季。他们在卡拉季待了几天后，卡拉季也遭到轰炸，两人只好又回到德黑兰。
3月24日，德黑兰居民正在加固窗户
“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，好像世界末日来临，我们亲眼目睹了死亡。” 萨米拉说，连日来的轰炸让她日夜痛哭。“现在，每一天，每一刻，我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。晚上就算能睡着，一闭上眼睛我就会想：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。”
开战一个月，伊朗民众损失惨重。伊朗红新月会3月27日数据显示，至少8.7万处民用设施遇袭，仅在德黑兰就有近2.7万栋民宅和商铺被炸，281家医院和498所学校直接或间接受到攻击。伊朗“人权活动家通讯社”估计，战争造成至少1492名平民丧生，其中221人是儿童。
德黑兰东部的雷萨拉特就是遇袭的住宅区之一。一位母亲站在公寓废墟前，哭喊着她女儿的名字。
“救援队也没有足够的人手。”她说，“我的女儿被埋在废墟下……她怕黑。”
城市的另一边，祖母扎赫拉正在大扫除，迎接诺鲁孜节。3月7日，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石油仓库后，大量有毒烟尘渗入空气，致使德黑兰当地降下“黑雨”。在扎赫拉的家门口，还能看到“黑雨”留下的痕迹，深深浅浅。
“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油污熏黑了。我们不再走亲访友，也不再聚会。现在我想和孩子们保持联系都十分困难。”她说，“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快把我逼疯了。对于一位母亲来说，这简直是莫大的残忍。”
当被问到是否希望停火时，扎赫拉的回答充满了不屑。“我们知道战争具有多大的破坏性，但我们面临的是比战争本身更致命的东西。”
“过去47年来，这个政权给我们带来了太多痛苦，无数母亲失去了孩子，造成的伤害甚至超过了战争本身。因此，我宁愿在政权垮台前，不要停火。”
3月26日，德黑兰街头的哈梅内伊肖像，左侧波斯文意为“伊朗的超人”
去年年底至今年1月，伊朗因经济困境爆发全国反政府示威潮，政府随后派兵进行暴力镇压，造成数千人死亡。
美国与以色列此前宣称，战争目标之一是为伊朗民众创造推翻政权的条件。战争伊始，美以对伊朗发起密集“斩首行动”，并对伊朗的多个海军基地进行打击。3月30日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布声明，证实海军司令坦格西里遭以色列空袭身亡。
24岁的莫森是伊朗海军的义务兵，自战争爆发以来一直因病休假。直到最近他想返岗时，他的上级告诉他：“别来了，海军已经荡然无存了。”
但目前来看，伊朗政权尚没有崩溃的迹象。尽管美国和以色列的轰炸还在继续，但伊朗各地街头的检查站和巴斯基民兵成员越来越多。亲政府人士仍在举行大规模集会，齐声高唱伊斯兰宗教和战斗歌曲，直至深夜。
亲政府人士仍在进行大规模集会
“我对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好感。”来自卡拉季的38岁医生拉齐耶说。
1月抗议风波之后，拉齐耶一度认为，可能只有战争才能改变现状。但现在，她的心中只有对美国和以色列的愤怒。“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，但战争会让所有人都会团结在一起，伊朗会是最后的胜利者。”
马利亚姆一家人的心情与拉齐耶不同。面对战争，她只感到无尽的疲惫与焦虑。
马利亚姆现居欧洲，每隔一天就和她两个五十多岁的姐姐通一次电话。3月初，马利亚姆姐姐所在的街区遭到空袭，她们被迫离开德黑兰，住在马什哈德的亲戚家。和往年不同，她们今年没有为诺鲁孜节做任何准备。“我们实在没心情庆祝了，而且现在什么都太贵了。”
“战争持续越久，她们的声音听起来就越疲惫、越沙哑，你能清清楚楚地听出害怕和怀疑。”马利亚姆表示，在马什哈德，探亲拜年还在继续，可能比往年还多。“感觉在今天的伊朗，和家人团聚已变得至关重要。”
“我们非常想念你，别再担心我们了，好好过你的生活吧。”诺鲁孜节当天，马利亚姆的姐姐们在电话中对她说道，“漫漫长夜总会过去，黎明终将到来。”
（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