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选专业这件事,很难有人能完全看得准?

2026-04-06 11:49:29

2026 年 3 月 24 日,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在苏州去世,年仅 41 岁。他的离去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,肯定和否定的意见都有不少。他一直试图回答的那些问题,也还没有真正的答案。

一个人如何改变了一个专业的命运

围绕张雪峰的争议,一个重要分歧是,张雪峰到底是当下功利化教育环境的参与者还是揭示者。很多人认为,他仅仅是综合已然存在的就业市场反馈、专业撤销公示以及考公报录比等信息,用他独特的方式表达出来,从而撕掉传统教育叙事中那层温情面纱,造福普罗大众。真相是否如此,恐怕没有那么简单。

实际上,从近年以及他去世后的一些现象来看,张雪峰确实对很多人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。他的影响力也对中国高等教育的专业设置产生了实质影响。

2025 年南京,人头攒动的高考名校见面会

以张雪峰激烈批评过的新闻学为例,对比张雪峰事件前后的某些指标性数据,我们有很大的把握说,张雪峰的言论改变了人们对于新闻学专业的看法,影响了考生对于新闻专业的需求,进而会影响新闻学专业的供给。2023 年以后,新闻学专业普遍出现 " 征集志愿 "(即第一轮没招满)。在部分省份,新闻学专业的平均录取位次暴跌了 1.5 万至 3 万名。这使得新闻学专业在高校中面临严峻的形势,事实上,新闻大类中的广告学专业和广播电视学专业已经在大规模裁撤。

高校开设专业的动力通常来自四个方向:响应国家政策、提升学校排名、追随社会热度、降低办学成本。这几个动力叠加一起,形成一套高度一致的行动逻辑。高校对于学生就业原本并不太关心,因为就业本身受到太多因素影响,学校教学也有其自身逻辑,不可能对市场需求的变动做出及时反应。

但是高校对于招生高度敏感,张雪峰正是在这个环节上对高校产生影响。招收学生录取位次暴跌,意味着学校这个专业招收的生源素质要比以往更差。这些学生专业学习能力会偏弱,专业兴趣会偏弱,四年之后毕业的去向很有可能也偏弱。如此一来,这个专业的前景就岌岌可危了。

对于高校而言,开设一个专业非常困难。首先高校决策层要拍板,然后经历申请、审批,这才有机会招生培养。等到形成培养的完整周期,毕业生开始进入劳动力市场,距离领导的起心动念恐怕已过去十数年,行业也早已改换面貌。但高校要关闭一个专业却很容易,而且往往杀伐果断,在短时间内痛下重手,停止招生,老师转岗。这就是近年来很多高校很多专业的普遍情形。

选择高考志愿的考生只需关注未来四年的行业趋势,教育工作者以及教育政策制定者则必须要看得更长远,毕竟建设一个适宜培养专业学生的环境,十年时间都是远远不够的。

然而,没有人能真正看透周期

张雪峰的判断方法很简单:普通家庭的孩子,在信息不对称、资源有限的条件下,应当选择就业确定性相对高的方向。但就业环境一直在变,张雪峰并没有一个系统性的分析框架,使得他的推荐很难保持逻辑一致性。有人翻出张雪峰前些年的视频,他曾经大力推荐土木工程专业。但在最近几年,土木工程专业的就业前景已变得极为黯淡。

这种推荐模式还存在另一个问题,时间滞后效应。群众眼光的长度,通常短于一个完整的经济周期。所谓经济周期,是指一个行业从兴起、繁荣、饱和到衰退的完整过程,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十年到二十年。高校从决定扩招某个专业,到学生完成四年学业进入市场,最少也要四到五年。如果再加上政策反应和舆论传导的滞后,整个链条也可能长达八到十年。所以如果缺乏一个系统性的分析框架,完全跟着当下热度走,就很有可能落入陷阱。

房地产是一个已经走完周期的样本。2010 年前后,建筑、土木工程、工程造价的就业前景被普遍看好,全国高校相应扩招。但到了 2021 年,楼市急转直下,这批专业的就业率随即出现明显下滑。从决策扩招到市场崩塌,历时大约十年。另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样本是计算机专业。2024 年的数据显示,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就业率已经明显下滑,跌出就业率前五,原因之一是招生规模扩张带来的毕业生数量激增,原因之二是 AI 技术提升了用人单位对这一岗位的技术要求,单一编程技能已不足以支撑竞争力。两个原因同时施压,供需矛盾在短期内集中释放。所以我们很难判断建筑或者计算机专业好不好,关键要看在哪个时间节点做出判断。更何况我们并不知道房地产的下一个周期什么时候开始。如果你判断房地产会在五、六年之后复苏,那么在当下填报建筑专业未必不是一个明智选择。

大多数家庭在帮孩子选专业时,只会使用当下的信息,例如身边谁找到了好工作,今年哪个行业薪资高,网上哪个专业热度大。这种判断固然理性,信息来源也真实可靠,但它的时间窗口太短。学生要进入的劳动力市场是四年或者六年之后的劳动力市场,要度过的职业周期是三十年的周期。所以这里存在一个悖论,关键不是信息获取能力,而是认知结构。没有人能够稳定地预测一个完整经济周期,对普通家庭如此,对高校决策者同样,对政策制定者亦然。2003 年、2009 年、2020 年三次研究生大规模扩招,全都不是需求推动,而是就业压力传导的政策反应。2017 年以后,考研人数开始猛增。2020 年突破 300 万,2022 年突破 400 万,2023 年更是达到惊人的 474 万历史峰值。很少有人预估到这种趋势。而如果大学毕业生毕业时,正好遇到考研峰值,也没有什么办法。这就是一个系统性的滞后机制,个人理性在其中的作用也十分有限。

问题不在选错志愿,而在于选错的代价太大

从操作角度看,高考的本质是匹配,把合适的学生与合适的学校、专业相匹配。人人都想读北大,但北大只想招收最优秀的学生,所以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应该把最优秀的考生匹配给北大。这种匹配机制极为复杂,涉及太多个人信息,不可能有人或者有系统根据充分的信息而做出最优匹配。目前中国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设计逻辑是,让学生更了解自己,更充分地表达偏好,更主动地规划未来。但这里有个前提条件,学生有能力认识自己,家长有能力协助判断。而这个前提条件在很多家庭并不成立。

在如此焦虑的环境下,张雪峰为家长和孩子提供了情绪价值。他说话很确定,逻辑清晰,举例具体。他不怎么说 " 要结合自身情况综合考量 ",只说 " 这个专业不能报,那个专业值得冲 "。这种确定性话语对焦虑中的家长和孩子来说,具有极大的吸引力。

问题在于,这个前提条件几乎从未真正成立过。十七八岁的孩子,从小只做一件事即刷题考试。他没有接触过职场,没有试过不同的工作方向,甚至没有足够时间发展真正的兴趣。父母这一代同样如此,他们的人生路径不过是 " 考上学、找份工作、稳定做下去 ",遑论职业规划。家庭给不了地图,学校教的是服从,孩子到了志愿填报这个关口,当然只能抓住一个说话确定的人。张雪峰的出现,是这套教育体制长期欠债的结果。

张雪峰去世后,一定还会有人接替他的位置,学生和家长对此有刚需。但这种需求本身就是一个警示:一个正常运转的教育体制,不应该把人生方向的判断外包给一个特定的人。学生需要的不是更权威的张雪峰,而是更早的真实地认识社会,接触职场,接触失败,接触不同的人生路径。这些经验,才是填报志愿时真正可用的材料。

更根本的问题是,高考志愿是一次性的,而人生不是。一个十八岁做出的判断,被要求承载此后三十年的重量,本身就是制度设计的缺陷。很多国家允许大学阶段自由转专业,允许休学探索,允许二次入学。中国的高等教育体制在这一点上给年轻人留下的修正空间不大。选错了,代价极高;不选,焦虑更高。于是所有压力都压缩到志愿填报那几天。

所以关键不在于要求每个人学会完美选择,而在于制度应当给年轻人更大的试错与修正空间。一个正常的制度,不应该把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逼到只能赌一次。张雪峰做的,是在现有约束下帮助学生减少损失,规避风险,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。而制度本身的问题,也不会随着张雪峰的离去而一并消失。